◆王灝藝言堂
生活的關懷與樸素的心態
文/王灝
詩之所以吸引人,因素當然很多,而最主要的是在於它能拓展我們的經驗層面,其實不只是詩如此,一切藝術的存在價值,有時候也是建立在這種「經驗層面的拓展」上,一個詩人或藝術家通過它的靈心慧眼,去挖掘出諸多蘊藏隱含在世界底層的內容,然後再假借它特有的表現形式、表現方式轉化成作品,為讀者及欣賞者提供了許許多多的新經驗,因此欣賞者在面對他們的作品時,有的會令人感到一種異質的感動,因為作品所呈現的是自身所未曾感受過,甚或是未嘗想過的東西,因此看過了作品,無異於領受了一些新的經驗。而有的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或許是我心深處,耿耿難釋於懷的感觸,當我們看到了這個作品時,必然驚奇於作者為何能恰如其份的把我們隱密的心境披現出來,因而使讀者與作者心中激起一種心有戚戚焉的共鳴,這種情形我們也許不能稱之為經驗的再現,我們姑且稱之為經驗的交感共鳴吧!不管是新經驗的領受也好,或是相同經驗的交感共鳴也好,它都能拓展加深或增益我們的經驗層面,而我們欣賞詩的最大收穫也是在這一點吧!一個詩讀者在欣賞詩時也應該有這種基本的體認才行。
基於這一點,我們當然希望不同的詩人不同的藝術家所表現出來的作品中,所展示出來的是不同的經驗世界,所表現出來的是繁複多采的風姿,是基於個己主觀感覺所挖掘出來的諸多人類殊相,如此我們才能透過詩拓展我們的經驗層面,如此我們才算達到欣賞詩的目的,我?有權如此期望,更有權如此要求。作為一個詩讀者,我們要求那許許多多的詩作品中所展現的經驗世界,是萬紫千紅、花團錦簇的豐繁世界,基於這個論點,因此對於詩壇一些創新試驗的作品,不管作品本身是成功或失敗,至少它多多少少也能給予我們一些新的感受,就作者而言,他對於新經驗的挖掘所付出的努力,總是令人感動的。準乎此,我們欣然於見到傳統詩壇中有李白的狂之恣豪放,有杜甫的沈鬱壯闊,有李義山的纖巧細弱,也有白居易的淺顯親切,更有李賀的冷僻幽奇,有詩經的僕實世界,也有楚辭的瑰麗宇宙。對於西洋畫壇而言,我們欣然見到有所謂古典、印象、立體、未來、超現實、野獸、抽象、新寫真等等諸多的流派及藝術形態。也欣然見到我們的畫史書史上有北宗的金碧輝煌,也有南宗的潑墨山水,更有石濤、八大、齊白石、吳昌碩、任伯年等大家的不同風貌,有甲骨鍾鼎,也有篆隸行草,有顏真卿的渾厚,也有柳公權的挺拔。諸如此類繁雜萬端的風格流派,它們之所以存在的價值,撇開其他因素不言,主要是它能為我們提供許多屬於生命上或美學上的經驗及感受。其實在我們人體現為人的過程上,也是呈現出許許多多不同的形態,古代中國有所謂儒者、高僧、有所謂俠客、文士、更有所謂哲人、隱逸,像這些不同的感受。從這一點再出發,我們也應該欣然於見到我們的現代詩壇,有所謂超現實,浪漫的抒情,即物的風味及其他種種不同詩情詩趣和詩風的作品,因為它們也多少都能豐富拓展我們的經驗層面,擴大我們的經驗世界。
如此說來,文學藝術作品似乎就無所謂優劣之分了,不過我們所要申述的是,文學作品總是以人為出發點,它最後的依歸還是歸之於人,因此它所表現的經驗世界也應該是屬於人的,人總是無法脫離生活的,他所表現的經驗亦必出自於生活,因此我雖然擁護創作時擁有充分的自由去抉取他所欲觸探的經驗世界,但創作者在創作時,雖然可以去挖掘不同經驗世界中所呈現的不同風貌,但是他似乎也應該考慮到人類所普遍具有的共相。而生活是大家所共同具有的,因此我們期望他們站在生活這一基點上,然後再由此基點出發,去向不同的經驗世界做一種的心靈探察,如此一來,即使其所表現的經驗是個人的,但也必然具有屬於人的普遍性,因此他所表達的經驗內容,才有被人接受的可能性。所以對生活的關懷是一個詩人或藝術創作者所應該具備的基本需要。
很遺憾的,我們的詩壇,對於生活的那份關切,似乎越來越淡漠了,詩人?似乎認為對於環繞在我們生活週遭瑣事的關注,是阻止他們邁向偉大的一種障礙,對於生活瑣碎事物多一分關切,似乎就減少一分成為偉大的可能性,因此在他們創作之初,雖然並不刻意去排斥否定生活,但有意無意間彷彿已脫離了生活,所作品中終覺鮮少生活的影子。他們創作時,喜歡懸陳一個很高的義旨,它也許是以整個宇宙空間做為作品的最後依歸,或者以整體人類做為表達的對象,甚或而以唯美的抽象的理念哲思為創作導向,然後循著這些先設的既定前提去創作,我們不否認依循著這種心態所創作的作品,也能使我們領受到新經驗新感受,但我們所擔心的是,倘若因為這樣而淪為過份高蹈的虛矯心態,未嘗不是一種損失,我們之所以呼籲詩人們對生活去加以關切,原因之一乃在於此。
另一個原因是我們有時會突然的發現,環繞在我們生活週遭一些平凡而為人所忽視的事物中,竟是那麼豐盈的充滿著一種詩感與詩趣,一塊磚、一張椅子或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機器,有時也深深的引發我們的沉思,一頓餐飯,一件平凡的事件有時往往也頗能觸動某些生命的感悟,白居易的詩「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所描寫的也不外乎是酒、火爐、欲雪的黃昏及飲的欲念等極其平凡的事物,但透過他的經營,卻是那麼詩意盈然,親切感人,我們能說最平凡的生活事物中沒有詩存在嗎?以畫為例,齊白石的作品中,也有很多把平日我們所常見的事物做為畫材,經他一入畫,平凡的事物竟深深地讓人感動,它有一張題為「百稱」的畫,畫中畫的是一個吊著的稱具,三隻戲玩的老鼠,內容簡單,但卻極其親切有味,又有一張畫題曰「獨酌圖」,畫中一盞燈,一壺酒,狼藉的盃盤及蟹的殘骸,畫的題材也是平凡的很,但所蘊含的情緻卻使人愛不忍釋。以前看到劉伯鑾先生的畫展,展場中有一件水墨畫作,至今印象猶深,畫的內容也是十分平凡,畫中畫了一串懸掛的香腸,一瓶紅標米酒,但畫中所散發出來的那種對生活欣然玩味的情懷,卻是令人感動。因此我相信從我們平凡的生活中去體味,去探索為我們所忽視的詩情,或許也是現代詩創作的一條路子。美國畫壇上懷鄉寫實大師安德魯•懷斯,一生都住在美國東部查茲佛德的小村裡,未曾遠遊,過著隱居般的鄉村生活,因此他作品中所表現的題材都是他生活週遭最最平凡的事物,但卻每每喚起人們對生活的溫馨感情。列舉了這許多例子,主要是為了說明生活是我們生命及感情的根源,也是我們創作的根源,一個詩人操持著語言去表現自我的生命及感情時,對於生活的關愛,似乎也就成為一種必要。
而對生活的關愛,則必須從正視我們所處身的這個週遭做為出發,當現代詩人們競言生活的孤絕與無奈之時,汲汲於追求偉大的榮耀之時,也許應該有一些詩人甘於平凡的生活,樂於為平凡的生活做見證吧!我們更希望能透過對生活的關切,拓展而為對生活的欣然玩味及人與人之間的互相關懷,能如此,那麼即使詩中?有偉大的主題,但他之成為偉大詩人的可能性,也是不容置疑的。我們仔細研究鄭板橋的一些詩,似乎也?有什麼偉大的主題,但是大概?有人會否認他是一個偉大的詩人吧,我們看他的「四時田家苦樂歌」「老樹槎枒,撼四壁,寒聲正怒。掃不盡牛溲滿地,糞渣當戶。茅舍日斜雲釀雪,長隄路斷風吹雨。儘村舂夜火到天明,田家苦。」雖然他不是一個道地的農人,但他站在這種生活環境中,能將自己的感情投進這種生活中,進而表達出來對田家生活的同情,因此他筆下刻畫出來的那幅冬村暮景的鮮活意象,給人一種莫名的感動與深摯的親切感。當我們的詩人喜歡把自己放逐於虛玄的時空,空嘆無根失落時,我們為什麼不以鄭板橋,安德魯。懷斯做為借鏡,為什麼不把自己安身立命於踏實的生活呢?
讓我們站在我們的生活上再度出發吧,透過我們的詩表達我們對生活的關懷,也許就因為這種詩與生活的結合,而使得我們的現代詩闢出另一條新路,那也說不定。當然我們不能斷言現代詩人中,?有人有這種構想,但付之為作品的似乎比較少,記弦或是其中的一個,他的「脫襪吟」或者是一個例證,脫襪子是極為平常的生活小事件,但他由這種平凡的小事件中卻觸發了一種生命的感悟。鄭炯明也曾從洗臉這一小事件中觸發而寫了一首「早晨的癢」,古添洪從午睡的事件中觸發了「午睡的畫面」這一首詩的詩思,從晚餐這一事件引生了「晚餐」詩的詩思,這兩首詩所表達的對生活的欣然自足情懷,都是令人感動的。上列四首詩,且不論其成敗如何,但我們的詩人能夠從平凡的生活中去挖掘詩思,似乎給們一個很大的?示。不過必須說明的是,這種對生活的關懷與所謂即物手法的表現,在本質上還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但是這種對於生活的關懷,表達於作品時必須建立在適當的心理基礎上,這種適當的心理基礎無以名之,我們姑且稱它為樸素的心態吧,有這種樸素的心態,我們才能用一種原始純真的感情去對待我們的生活。當然生活在這複雜多變時代理,要求我們回復樸素的心態似乎不太可能,我們的心多少已遭受到時代氣候及知識的感染,當我們看到水流時,我們有時不期然的會想到逝者如斯之類的聯想,或是水源污染等諸多不太恰當的聯想,看到生活的某一片斷也許會聯想到生活的悲苦,及其他貌似相關的聯想,這種聯想也許能使詩免於流為浮淺化表面化,創作時我們當然可以採取這種思考方式,但是我們為什麼不能用最樸素的感情去對待我們的生活呢?我們為什麼不能還給生活自身本然的面目呢?佛家認為證悟的過程,有所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三個階段,對於詩我們似乎也可以作如是觀,對佛家的證悟過程,前兩個階段或許是必經的過程,但第三個階段才是最後的真正完成,所以如果只停留在前兩個階段似乎比較不可取,但對於詩人而言,對於事物的體察,當然最好能三個階段兼具,但當它表現為詩時這三個階段卻無所謂優劣高下之分了。不過綜觀我們的詩壇,絕大部份都是採取「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態度去對待我們的生活,去處理我們的詩,有時我們認為我們把生活處理為詩時,實在無需過份的附麗一些不凡的主題,因為生活本身就是一個使人感動的主題,我們何不讓屬於山的歸於山,屬於水的歸於水;而讓屬於生活的歸於生活。我所謂的樸素心態,就是指這一點而言。
另一方面,我們在思考詩時,語言與意象是同時進行的,透過語言的運作與意象的經營,詩才逐漸完成,不可否認的,語言意象經營的本身,免不了總是一種人工的作為,要完全排除這種人為的意味似乎是不太可能。筆者認為所謂的意象,大略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事物本身的意象,一種是語言的意象,而這兩個意象在詩中通常是結合在一起的,無法斷然分為二,只是兩者之間分量上有或少之分別而已,而所謂人為不人為的問題,其實也就是指詩中這兩種意象份量上的差別問題。當我們以生活本身為材表現為詩時,有一個原則必須把握住,那就是不可使語言的意象掩蓋或超越了事物的意象,雖然這兩個意象不能截然分開,但如果過分刻意的去經營語言的意象,往往會將生活本身即是一個美麗的意象,我們看白居易的那首詩吧!我們欣賞這一首詩時,首先打動我們的必然是綠螘酒,紅泥小火爐、黃昏欲雪的景象等所喚起的視覺意象,及欲飲的這種閒澹心境氣氛,而這些都是屬於事物本身生活本身所引生的意象。鄭板橋的那首詩之所以感動人,也是同樣的道理,當然詩文字本身也是吸引人的,但更吸引人的是詩裡頭事物身所造成的氣氛。所謂的樸素心態,一方面也就是指這種對生活事物意象用原始單純的感性去捕捉的心理。
用不炫學,不刻意經營、不矯情的心情去寫我們的詩,實在是寫任何題材的詩材的詩時必須奉行的法則,而用更單純更樸實的態度去處理我們生活的詩篇,更是屬於必要,這或就是所謂樸素心態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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