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戲
文/王灝
因為每年都有的一度盛會，所以那個時候幾乎每一個庄頭都有文館或武館之類的子弟團組織，不日裡農忙餘暇或利用暗暝時勤於演練，主要是為了九月紀念日出陣時，能為本庄爭得光彩，所謂「輸人嘸輸陣，輸陣歹看面」成為了當時埔里地區陣碩之所以鼎盛的主要心理背景。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都以為埔里只有一間媽袓廟，也就是埔里人所俗稱媽袓宮的那間恒吉宮，數年前開始對田野調查產生興趣，因此開始作一些地方鄉土物事的調查，才發現埔里地區的媽袓廟竟有五家之多。同時也發現我們早年農曆九月的媽袓祭典，竟然是台灣本島僅有的一種獨特媽袓信仰習俗。
台灣一般宗?習俗裏媽袓祭典都是在農曆三月舉行，所謂三月瘋媽袓，就是指三月廿三媽袓生的祭典盛況，而大部份媽袓進香的活動也都集中在這個月份裏頭，唯獨埔里的媽袓祭典，除了三月之外，九月更是一個重要的月份。尤其是早年，九月迎媽袓甚至於比三月的媽袓生還要得重要，更深為一般鄉民所重視。在埔里人的歲時祭儀裏，除了過年之外，九月迎媽袓也是一個高潮，早年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期，最高興碰上的節慶除了舊曆年之外，就是九月的紀念日。
做了紀念日是我們埔里人對九月迎媽袓的通稱，早年埔里人做紀念日的時間長達一個月之久，從農曆九月初一開始，每天媽袓輪流出巡，一天到一個庄頭，全鎮三十個庄巡遍剛好是一個月時間，所以我們所說的做紀念日是指整個農曆九月而說的，在這個月中每天都有戲可看，我們稱之為九月戲，而且每天都有「好料」可以吃，我們稱之為吃紀念日。
因為每當媽袓的聖駕到了那一個庄里時，該庄里就要設壇祭拜，而且要搭台請戲班來演戲娛樂了人，而每家每戶更都要準備牲禮祭拜媽袓，祭拜之餘自然是大宴賓客。因此在這一個月中，大部份的埔里鎮人，或是外地的親友都忙於跟隨著媽袓的聖駕，遊庄吃庄、遊里吃里的大喫起紀念日來了。
之所以會有這種獨特的媽袓信仰習俗，在耆老故舊口中有很多的傳說，在一些文獻上也有蛛絲馬跡似的記載，相傳它和埔里的開發有十分密切的關係。埔里盆地是一個多族群融匯的地方，清康熙六十年的文獻記載，這裏建有布農族系統的埔裡社以眉溪為界分據南北，屬於布農族系統的埔番族人建立蛤美蘭聚落於南港溪流域，屬於泰雅族系統的眉溪流域，兩部族有很長一段時間，便是這樣挾此卻各佔據地，過著燒墾遊耕、狩獵、漁獲的生活，倒也是相安無事。
到了道光三年之後，台灣西部平原的平埔族人陸陸續續的遷居到埔里來，而遷居來埔里的平埔族人多達五個族群，使得他們成為了埔里盆地的新主人，他們在埔里盆地闢水利、種水稻、漸漸成為聚落，建立了很多以西部平原原社名為名的新聚落，前前後後建立的聚落多達三十多社。
因為有了水稻農耕，水利便成為了十分重要的一項工程，水圳便在早期平埔人社群陸陸續續的被開築了出來，農耕成為初期移墾埔里平埔族社會的依存關係。
埔里農曆九月的媽袓祭典就和水有很深的關係，據說在清光緒廿三年時，因為埔里拓闢日廣，導致了北烘溪圳的圳水不足，鎮民因此深感恐慌憂慮，幸虧受到恆吉宮大媽姐的指示，在這一年的八月廿九日辰時初，召集了鎮內各村落的年輕壯丁，隨著媽姐的引領，沿著東螺圳往圳頭去巡勘水源，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一日一點多，果然奇蹟出現，東螺圳的圳水如泉湧了出來，圳水也因此暢流豐沛，所有的阡陌良田因而獲得充足的水源灌?。為了向大媽袓感恩報德，因此每年農曆的九月都舉行媽姐聖駕遶境，保佑庄民安居樂業，風調雨順年年豐收，同時都舉行盛大祭典，並且請戲班演戲酬神。
遠在我有記憶的孩童時代，我就記得每到九月都會跟著大人四處去給人家請客，或是到大馬鄰的舅公家去，或是到豬灶邊的外媽家去，有時也遠到生番坑的阿姑家去，只要是媽袓出巡到那一個庄，那一個庄就熱鬧滾滾，廟埕上鑼鼓喧天，戲台上粉墨登場的搬演著各種戲齣，戲台下有各種小販擺攤賣各種小吃，小孩子們更笑鬧著在戲棚?穿梭追逐。一入夜整個庄子裡人來人往，家家戶戶高朋滿座，飲酒划拳，高談笑喧的聲音洋溢飄滿在村落之間，夜再深一點則可以看到喝醉酒的人三三五五的或扶醉而歸，或是在村路邊席地酣睡起來，這樣的日子誰也不會去責怪那些酒客們的失禮而敗壞體統的。
每逢九月，每一個庄都極力的想把祭典辦得熱鬧一點，庄與庄之間似乎都有一點拚陣的意味，請的戲班一定要最好的，因為很多親戚朋友都是遊過一庄再一庄的，看遍每一個庄里的戲，他們都有個比較，甚至於哪個戲班的小旦比較年輕漂亮，哪個戲班的小生比較俊俏，他們也都會做個評比。而且哪個庄的祭典辦得比較盛大比較熱鬧，哪個庄比較不熱鬧，也都是大家很在意的事，所以每屆此時都有庄拚庄的意味，據說哪個庄辨得熱鬧，辨得盛大，媽袓婆的庇佑就會多一些。除庄與庄的拚比之外，家戶之間也會相互比較，如果哪個家來的客人少了，就會覺得很?有面子。
因為每年都有那麼的一度盛會，所以那個時候幾乎每一個庄頭都有文館或武館之?的子弟團組織，平日裡農忙餘暇或利用暗暝時勤於演練，主要是為了九月紀念日出陣時，能為本庄爭得光彩，所謂「輸人不嘸輸陣，輸陣歹看面」成為了當時埔里地區陣頭之所以鼎盛的主要心理背景。
埔里九月的媽袓祭典後來在地方政府基於經濟問題的考慮下，被改成只剩下三天，因此早年那種熱鬧的盛況也就不再出現，雖然每屆八月最後一天還是有接媽袓的儀式，九月一日起媽袓婆還是有到各庄頭做三天的出巡，九月底依然有送媽袓的儀式，但這一年一度的媽袓祭典，變得只成為鎮民宗?活動中的一個點綴，不再成為歲時節慶的一個高潮，固然把然把祭祀時間從一個月縮短為三天，不再有吃紀念日的風習，也不再有早年某些人家，為了在紀念日這天宴請親友而借錢辨桌的情形發生，但是隨著這個風習的消歇，埔里的各類陣頭也隨之每況愈下。
早年的埔里，人際間的關係，甚至於親族間的情誼，有一部分是靠看這九月的紀念日來維繫著，因為每年至少有一次的廟會讓親友間來往走動。每到這個時節親友攜老帶幼相互走訪，長輩晚輩間互相認識，可以維繫住親族間的關係，紀念日取消之後，親族間難得有機會相互聚會，時間久了便相互不認識，尤其晚輩間更是互不相知了。
當然啦，在早年那生活普遍困苦的時代裡，為了應付這一年一度的祭典，為了宴請親戚朋友而借貸辨桌，確實是要讓一些家境比較清貧的人家，「儉腸捺肚」一段時日的，因此當初把它縮短成三天，的確也是值得?勵的一項德政。不過日後當我們發現很多庄頭的陣頭，因為九月的不再迎媽袓而失去舞台，以致相繼解散，難免心裡會感到些微惋惜。我曾經在珠仔山醒覺堂的廂房裡看到過早年獅陣的道具，閒置在廂房裡的鼓，鑼，鐃及各種家私都蒙上一層塵灰，那閒掛在牆上的獅頭更是寂寂無言，想當年每逢九月時出陣，它們是何等的聲威豪壯，何等的神勇踴躍，彷彿那是一段繁華卻不再回來的歲月，只能在人們偶爾提起時，還依稀能憶想起一些昔日的華采及盛景罷了。
追逐著戲班子看九月戲，可以說是很多埔里人共同的一種記憶，在我們家還?有改建前，隔著一條河與對岸的枇杷城庄相對，幼年時曾經跟隨著袓父母去那裡吃拜拜，因此每逢九月戲在該庄上演時，遠遠的聽到戲班起鼓鬧場的聲音時，我都會著急得哭了起來，我著急的是戲已經快要開演了，為什麼大人們還不回來帶我去給人家請，這件舊時趣事，到現在我的大嬸還不時的會拿來取笑我。
除了吃拜拜看大戲之外，有趣的是每逢這時節，很多追逐著廟會走唱或單人舞獅的藝人，也都雲集到埔里來，他們也跟遊庄吃庄的食客們一樣，跟隨著媽袓的神駕，走過山城的每一個庄頭，或是路邊巷頭席地而坐、懷抱月琴彈唱陳三五娘、王寶釧薛平貴之類的曲謠，或是每一家每一戶去舞弄，以賺取淡薄的錢。
這樣一個時間綿亙長達一個月之久，貫連起每一個庄頭的大型廟會活動，對埔里人來講，它的意義除了具有宗?信仰的內涵之外，它同時還?說出了埔里在開發過程中的一段歷史，在廟會期間來自各庄頭的文武陣頭，更呈現了文化的多采，舊社會裡庶民百姓的生命力，更在各類陣頭的搬演裡展露無遺。
有人曾經說過，媽袓原是海神，但是來到埔里之後，祂卻變成了山神媽袓，在台灣媽袓信仰裡頭，像埔里這種做紀念日的信仰模式，應該是十分特殊的，這是否說明了埔里在開發過程中，和媽袓有著更為深層更為貼近而親密的一分神民情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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