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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一傷痕


序1

莫如沒有

  九二一震災之後,陸續在各報紙上,讀閱了孫少英老師的圖文記述,一種熟悉又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

  熟悉的是,孫老師所繪寫的景物,多是童時的故里,從畫中災後破敗的形貌中,去辨識我心中原存的舊時模樣,畫中的景致,愈加令人有撫今追昔卻不可得的傷懷。

  親切的是,孫老師應用他深厚的素描功力,純熟地將景物完美的繪出,再配上一篇篇記敘流暢的短文,這類圖文並致的表現方式,正是我近年來努力學習的目標。

  還記得多年前,當我倦遊思歸時,在家鄉埔里見到孫少英老師,他甫自台灣電視公司退休,移居埔里,日子的安排,除了教教學生外,就是四處寫生,生活安排得閒適又充實。當時曾向他提過一個建議;希望由他來描繪家鄉的景物,出版一本畫集。

  構想的初始,是因為埔里有全世界最適宜居住地區前十名排行的名號,又具山水勝景,本來就是畫家們嚮往的「美的原鄉」,再加上近年來台灣島內旅遊人次又多集中在南投地區,「埔里」這兩個字,在人們的傳頌之下,儼然已成為「美麗家鄉」的代名詞,若能透過孫老師精準的畫筆,有計劃的採集,必然能在「美麗家鄉」的風華有完整且具藝術性的呈現。

  其次的想法是:久居於斯,或生長於斯的本地藝術家,他們的技藝高超或許也皆能勝任這樣的任務,但對於地方景物會有習而不察,或因熟悉而不復新鮮的感受,不若一位從外地移居而來的畫家,或許會有更敏銳的發現,所以鼓動孫老師來做這件事,冀望他能帶給我們驚喜。

  期待中,待孫老師畫好了,我還希望能為這本畫集的出版,做美術編排的設計,可是每次返鄉探問時,見孫老師為了愛女的病痛,費心費神,也就不敢催促他。

  沒想到,世紀末本島最大的災難,降臨這個「美麗家鄉」,九二一大地震,將埔里震成一堆堆的廢墟,人們在傷痛中收拾著毀去的家園,帳篷取代了安適的民居,鎮街中一塊塊被夷平的空地,彷若華服上一塊塊的補汀,人們忙著重建,組合屋形成埔里的新景觀,這一類有如野戰營舍的建物,猶如在加深觸目的傷痕。

  孫老師卻在這時,安頓好家小之後,努力地爬高走遠,到處記錄這些毀壞了的家園,一張張素描只見功力深厚一如往昔,然而滲出圖面的情感卻不再悠然,悲憫的筆,寫下了多少人淚水中凝視的家景。

  一百多幅震災後的素描,就要付梓出版了,觀閱這些我熱愛且痛惜的家鄉景物,心中只有一個聲音:莫如沒有,若如沒有地震,沒有這些殘敗,莫如孫老師沒有機會畫這些畫。

  孫老師要出書的喜悅,與震災記憶的傷痛矛盾地在心中攪拌,一方面欣慰著孫老師為天地之無情作了見証,一方面又為這些傷痕不易撫平而感傷。

  災變後需要重建,有傷痕的心靈需要癒合,歷史記錄在孫老師的畫中,提示了我們災難的可怕,卻也積極的鼓勵著我們,應該用比較光明的心情來應對這場苦痛的記憶。

  懷著矛盾的心情,對孫老師這本畫集的出版,寫出小文以為賀。(林耀堂)




大地無情 人間有愛

─真正的故鄉是自己心之所在,要生活在其中,就近去保護它─

  校園裡拆除大樓後空地上,撒下的油菜種子已經成了一片金黃色的花海。載滿廢土瓦礫的砂石車,穿梭在街上佈滿怪手抓痕和履帶痕跡的道路上。許多穿上鐵衣的騎樓柱子,粗大大卻顯得有些不協調。大廈十三層頂樓上有怪手正在由上而下拆除大樓。在震央附近的埔里小鎮,漫長而艱辛之路正在開始。「打斷手顛倒勇」、「只要有心,就可以找到路」、「埔里人加油」的布條在街頭。儘管或許歲月會漸漸沈澱哀痛,時光慢慢撫平傷痕,這場大地震卻是永遠的痛苦記憶。

  地震後的埔里山城宛如浩劫後的煉獄,破碎的家園帶走了原有的歡樂和希望,一百位鄉親竟在瞬間天人永隔。悲苦、哀痛、無奈充斥在每個人的心裡。地震後的第二天,想到了孫老師是否安好?在埔基受創之下,意菁的醫療是否受影響?和小孩騎機車去探望,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人心碎。古厝已是斷垣殘壁,昔日充滿溫馨笑語做為畫室的土角厝已倒塌。孫老師的女婿正在倒塌的瓦礫中搶救剛印好的畫冊,眼看著陰暗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再不及時搶救,這些畫冊將會泡水,於是請來好友王學士幫忙,趕在黃昏前把畫冊全部搶救了。老師也因意菁的醫療而暫返台北。

  大約在震後的第七天,清晨上街。街角一個身影正在路邊素描,旁邊的機車很熟悉,一頭的銀髮,正是孫老師。災後的重逢,竟是如此令人激動。地震後,因意菁醫療暫往台北的孫老師,仍難忘懷故鄉的呼喚回到埔里。這些破碎的景物都曾在孫老師「埔里情素描集」中展現,而今卻是支離破碎,無奈又不甘的等待怪手來處理善後。在地震後的清晨,孫老師騎車繞巿區,目堵這些他最愛的地方,這個有著我們的心、我們的情、我們的愛、我們的夢和未來的家園,在剎那間竟然遭此劫難,曾不自覺地掉下淚,心中的悲痛實難言喻。在繪畫的此刻,孫老師的心情應是嚴肅的,還有著不捨吧。

  我曾問為什麼不把這景象用水彩作畫,孫老師認為地震是場悲劇,色彩的炫麗,可能悲苦景象更顯可怖,而單一的黑白色調似乎也較能表達震後的心情。因此孫老師全以黑白的素描來表現。作品有著地震後的殘破,也有著救災的溫馨重建的希望。倒塌的建物、救難的英雄、廢墟中的再起。除了為歷史作見證,激勵災難中的人們的希望和信心才是孫老師作品想要傳達的信念吧。

  這些作品災後連續刊登在聯合報、新生報、勁報,使得當媒體對災區報導篇幅日漸縮小之時,藉著這些素描喚起人們對災區的關注。孫老師更投入了重建的行列,任何刊物需要孫老師的作品,他總是義不容辭提供。任何活動,需要孫老師參與,他從未拒絕。我們看到孫老師爬在廿公尺高的鷹架上作壁畫,也看到孫老師為鋼琴演奏會揮汗畫布景。或許也正因為有像孫老師這樣的人默默地為這塊家園付出,這片受創的大地,一定會浴火重生,重現美麗的新家園。地震的傷也會在愛的關懷下,漸漸癒合。儘管會有傷痕,但那是勇士的傷疤,而不再災民的傷口。(涂進萬,現任水沙連雜誌總編輯,埔里高中圖書館主任。藝文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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