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林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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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記事

一、我的祖父

  我的祖父林石德公1867年〈大清同治年間〉出生於台中潭子,十七歲時,帶著寡母〈37歲〉和三個弟弟〈14歲、8歲、2歲〉移居埔里,初時兄弟合力租地種田,日子過得勞苦養成他嚴肅寡言、勤勉節儉的個性;聽我母親描述:她17歲嫁到林家要幫婆婆兩人摸黑起早趕作早飯,待到天大亮時,阿公和叔公們已經從外面擔過一趟肥回來了。古早人說的「早起當一天」阿公和叔公們倒是身體力行,稍有蓄積就購置田產。

  我出生時他年紀已經八十歲了,我記憶裡的阿公就是:一個不怎麼說話的老人,穿著黑色的台灣衫褲打著赤腳,鎮日裏不是在田尾就在是菜園勞動。他會從田邊砍下倒下來的竹子拖回來,在院子裏編竹籠。也會找一個個舊鉛桶填入紅土,一次次的搗緊,作成烘爐,作完一個再作一個再作一個,做到我母親、大伯母、小伯母都分得到,做到店裏家裏都供應無缺。

  祖父年輕時奮力勤儉,聽說選擇居處住宅都選有兩條溪流匯集的地點,證之我們枇杷城的老宅和後來建設的茄苳腳的精米所,好似所言不虛。所以最早祖父開設精米所的所在地就叫作「水對仔」土壟間,應用水力裝設新式碾米設備樁米,後來才改牽電力成為電力碾米廠。

  當年的魚池街是比大埔城還要繁華熱鬧的市鎮,我的祖母陳氏的娘家親屬在魚池街是有錢的大戶,我祖父與陳家持家掌權的老娘親時有往來,老娘親跟前有一個從嫁出去的女兒「抽豬母稅」帶回來的外孫女,後來由於祖父開口提出要老娘親把這個外孫女討來當二媳婦,這就是為什麼我爸爸會娶我媽媽的緣由。

  而這也是我小時候,跟著爸媽回大林媽媽的娘家時,老疑惑著為什麼我內祖母的遺像要掛在舅舅家的大廳,其實那是外祖母的遺像,她們堂姐妹長得相像〈尤其老了以後〉,難怪我認不出來。

 


 二、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林來福公,出生於1903年〈大清光緒年間〉,據說從小就長得粗壯高大,農稼耕耘時總是擔負比較粗重的工作,讀過公學校的父親識得字也寫得來卻也不是能書能詩的文人。

  26歲時〈1929昭和4年〉祖父林石德公開設原動機碾米工廠於埔里街枇杷城,父親由農轉商,與伯父林福順公兩兄弟聯手打拼,一個負責南門街的米店,一個負責茄苳腳的米廠,由於父親林來福公個性豪爽又有些酒量,跑起業務的實績不錯,當時埔里街的許多機關團體都只認「林勝興」這塊招牌。

 

 

  父親雖然從小失學一生卻是尚文崇智,當他從商有餘力時,對教育文化就時刻關心,32歲〈1935昭和10年〉擔任保正時期極力爭取創設埔里公學校設立枇杷城分教室,蒞年又催生埔里公學校南分教室獨立為埔里南公學校,(即南光國小前身)。36歲〈1939昭和14年〉擔任台中州埔里南教化區社會教化委員,擔任台中州埔里街方面委員,實質參與枇杷城地區的學童教育,開辦只收在地小孩的幼稚園,造福枇杷城一帶的稚齡學童。

   

  1941年父親與大伯分家後我們依然沿用「林勝興」這招牌,再過幾年〈1944年〉大哥耀輝娶妻成家,父親就把事業移交到學商的大哥手裡,開始追求儒道真義,全心在埔里地區參與許多寺廟的籌建工作,除了在他入鸞的昭平宮育化堂外,金鶯山地母廟、枇杷城通天堂、日月潭文武廟、南平山奉泰宮   都留有他辛勤奔走的腳蹤。

  父親一生提倡文教志業、尊孔教化是以早早退出商場,日常表現的就是注重孩子的教育,對書法與漢學有深厚素養的姊夫〈我的姑丈施文彬──光復後首任埔里鎮長〉敬重有加,對有南投漢學詩人最後一筆之稱的小舅子〈我的四舅王梓聖──畫家王昌淳、王昌敏姊妹的父親〉也是又愛護又看重。

  晚年的父親以音樂自娛,加入國樂團對胡琴、笛蕭都有喜好,尤其對自己胖廣的身形及大肺活量很是自豪,常對我說他吹奏時氣可以拉得很長,而他珍愛的兩支日本洞蕭也經常都擦拭得異常光亮。

  對於我從小就表現出對美術的愛好,父親總是鼓勵有加,小時候等我的圖畫到一些數量,就帶著我和那些畫去拜訪蕭木桂老師,請他給予指導。有時看著我太入迷繪畫時,又矛盾地怕我荒疏學業。

  記得讀小學時有一次在書櫃裡發現一本很新的畫冊,我很驚異怎麼有這本畫冊,後來想想應該是父親去台中訪友,順便為我買來的,卻又怕妨害我功課就不直接給我,現在我依然珍藏著這本畫冊,每每翻弄它時父親滿溢的關愛,就自心裡暖暖的擴展開來。

 


 

三、版畫家林耀堂  

文 / 邱裴顯  

       林耀堂,1946年,出生於南投埔里。畢業於師大美術系,曾任教於復興商工,也曾任職於聯合報聯合副刊美術編輯、台北市福華飯店美術設計主任,目前任教於銘傳大學數位媒體設計系,與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

  過去十年間,林耀堂獨力完成近兩百幅以台灣當代詩人、作家為對象的版畫系列作品,為台灣當代文學作家的面貌,留下生動而鮮活的圖像。二○○五年,他為《黃虎印---歌仔戲新編劇本》一書做插畫繪圖,半年間繪製了二十二幅有關「台灣民主國」的歷史插畫。

父母鼓勵牆壁毛玻璃上作畫

  林耀堂出生時,父親已經四十四歲。「我父親是民國前七年生,算來是清朝時代的人。」林耀堂的大哥,排行老大,足足大他二十四歲;大姊排行老二,大他二十二歲。其間,因為母親的身體虛弱,所以間隔了一段長的時間之後再生育。後來母親又生了三個姊姊,林耀堂則是排行老么。

  小時候,林耀堂的家境不錯,家裡開碾米廠。父親本來就對子女的文學、美術、音樂等教育很重視,又因中年生得幼子,對林耀堂更是疼愛有加。回憶起幼年生活,林耀堂記得自己四歲時就愛畫畫:「父親常常帶我到處去拜訪繪畫名師,無論是小鎮上的知名畫師,或是台灣早輩西洋畫家蕭木桂老師〈日籍畫家石川欽一郎的學生〉,總是帶我的畫作讓他們看看,請他們指導。」

  有些小孩,兒童時期在家裡壁上塗鴉,會遭到大人的責罵。林耀堂不然。他很幸運地受到父親的鼓勵,不但毫無禁忌地在家中的牆上大肆塗鴉,連毛玻璃也成了他繪畫世界的版圖。「幾年前回到老家,牆壁早已粉刷一新,當年的塗鴉不復存在,但是毛玻璃上的畫作,依然清晰可見。」

  由於母親對子女教育的非常重視,林耀堂的大姊,高女時代就到台北的靜修女中來唸書。日治時代的靜修女中,是台灣學生眼中的好學校,當時學校裡就教學生畫油畫、畫水彩。三、四歲大的林耀堂,常常看著大姊畫畫,耳濡目染之下,漸漸喜歡上畫畫。林耀堂表示:「對我來說,繪畫的啟蒙,最大的因素,是來自父母的鼓勵,和大姊的示範。」

剎那美感來自天邊一道彩虹

  林耀堂五歲時,大姊約二十七歲。原本一直不想出嫁的大姊,終於不敵歲月的催促,也到了必須出嫁的年紀。那時候,他常常看大姊縫製嫁衣。有一天,父母專程到台中去為她準備嫁妝。那天下午,林耀堂午睡醒來,吵著要找父母,大姊只好先把他帶到天井邊,讓他洗洗臉清醒。他依舊哭鬧不休,大姊為了哄他,隨手一指,要他看看天邊的一道彩虹。

  那一道彩虹,對當時幼小的林耀堂來說,是一個極大的震撼,「我本來又哭又鬧,沒想到,一看到彩虹,竟然看到整個人都呆住了。美感的啟蒙,就在這一剎那。大姊跑到廚房去拿涼糕要來哄我,我卻食不知味……」

  讀小學時,林耀堂在班上儼然是一個小畫家。「童年時,我的零用錢只有兩毛錢。我用一毛錢去買兩張八開的圖畫紙來畫畫,另外一毛錢才拿去買糖果。」初中時期,林耀堂離開埔里,到台中的衛道中學去唸書。衛道中學以功課為主,他幾乎很少有畫畫的機會。學校裡,少年林耀堂有一位同學,是許常惠教授的姪子,他常常告訴林耀堂,北台灣有一個綠草如茵、校園漂亮的淡江中學。為了這些吸引人的條件,林耀堂決定選擇淡江中學就讀高中。許常惠教授的姪子,反倒因為祖母捨不得他離家太遠,而沒有去讀淡江中學。

淡江中學校風自由「色彩繽紛」

  淡江中學是台灣最古早的基督教學校,校風非常自由,且注重學生美術、音樂教育的培養。當年,其他學校最多只有兩台鋼琴時,淡江中學就已在校內設置二十多架鋼琴。林耀堂後來才知道,原來淡江中學是一個「不以升學為主」的學校。當別人埋頭苦幹、努力讀書時,可能他們「人生是黑白的」;然而林耀堂在這個重視全人教育的學校裡,很愉快地享受到「色彩繽紛」的高中三年。

  淡江中學的社團有美術社。社團的器材設備,不輸給大學的美術系,社團老師也教學生透視、投影等專業美術知識。林耀堂記得,學校裡的美術老師是陳敬輝老師。學生時代的林耀堂,不知陳敬輝老師在台灣畫壇上的重要性,後來才知道陳敬輝老師,原來是日治時代台灣東洋畫的名畫家。

  他非常欣賞陳老師的教學態度。陳老師從來不罵人,如果學生在課堂上打個大哈欠,他會在黑板上,很含蓄地畫下這個學生的打哈欠的素描。「現在,自己當老師才知道,我的耐心還比不上陳敬輝老師。」

  林耀堂喜歡藝術,他在風景秀麗、多姿多采的淡江中學唸書,如魚得水。然而,該校不重升學的校風,也讓林耀堂在首次考大學時,嚐到挫敗的滋味。林耀堂決定先服兵役。退伍後,林耀堂考進師大美術系。

  師大畢業後,林耀堂到私立復興商工任教。當年復興商工徵求教師時,條件頗為嚴格,只有師大前三名畢業者,才能到該校任教。那時,唸復興商工美工科的學生,對美術的愛好與追求,程度很高。處在菁英學子激盪的環境下,林耀堂強調:「在這種壓力下,自己教學時,不敢稍有懈怠,必須自我提昇,才讓夠教好學生。」

擔任美編為作家詩人畫插畫

  後來,林耀堂的父親生病,他於是辭去教職,離開台北,回到故鄉埔里去陪伴父母親。雖然他的兄姊共有五人,但是唯一的哥哥已經五十多歲了,其他都是已出嫁的姊姊,要他們放下各自的家庭,來照顧七十多歲的父母親,似乎有些不易。身為么子的他,單身未婚,因此義不容辭地擔負起照顧父母的責任。整整兩年的時間,他留在埔里,陪伴父親,讓他安享晚年。

  林耀堂留在埔里的時候,他師大美術系的廖修平老師,因其家族事業的需要而籌備「台北福華飯店」,所以到處拜訪藝術家收集藝術品。廖修平在藝術家朱銘的陪同下,先到三義去拜訪木雕師傅,繼而又到埔里,走訪素人石雕家林淵。並在詢問其他學生之後,得知林耀堂就在埔里賦閒。

  廖修平看了林耀堂,勸他回台北,並邀他到福華飯店擔任美術設計主任。林耀堂這才帶著母親北上,到福華飯店任職。兩年後,階段性任務告一段落,有人邀他到銘傳商專去教書。在銘傳任教時,林耀堂才有時間創作,並開始開畫展。

  林耀堂曾在聯合副刊擔任美術編輯,其間為不少作家、文學家、詩人的文章畫過插畫。他很欣賞這些藝術創作者,等到自己有時間創作時,林耀堂開始有個念頭,想「替台灣留下一些歷史的圖像」。

  林耀堂的創作,常常以人為主題,但媒材卻相當多元,水彩、版畫、彩瓷等多樣性的媒材皆發表過。林耀堂創作的主題中,一貫不變的是對台灣本土、人物的描述,這也是他自己最喜愛的主題。

心血結晶百位人像版畫創作

  一次聚會場合中,林耀堂與一些詩人、作家相遇。活動結束後,詩人林佛兒熱心地邀他上車,表示順道要載他一程。不過,林佛兒車內前座,還載著另一位詩人林亨泰。三人一路聊著。林耀堂坐在後座,從後座看著林亨泰的身影,林耀堂很欣賞林亨泰的文學家氣質。此刻,他忽然很想用畫筆畫下這個令他心儀的詩人身影。他當場快筆畫下兩張,一張送給林亨泰,一張自己留著。

  沒多久,林亨泰也寄了他自己的詩集給林耀堂,做為回報。而林耀堂覺得小小的速寫換來一整套詩人的全集,很過意不去。就把素描刻成版畫,印好了配個框回送給林亨泰。詩人、畫家就這樣禮尚往來。林亨泰於是成為林耀堂創作的第一位「詩人模特兒」。一九九八年,林耀堂推出【遇見詩人】個展,共展出四十一位詩人,這是他努力了兩年,以詩人版畫為主題創作的成果。

  後來,在作家履彊(台聯黨主席蘇進強)、黃武忠的鼓勵下,林耀堂於二○○一年開始,以「作家」為模特兒創作版畫。二○○三年,林耀堂推出【相遇.文學.畫面】個展,共展出四十八位文學作家的畫像版畫。

  接著,他再以「春天文學對話」為題,繼續繪寫十四位當代女作家創作系列版畫。至今,台灣文壇詩人、作家,已有一百多人都被林耀堂畫過版畫。二○○五年,華視頻道製作【詩人部落格】的節目,首度讓詩人與詩作以影像媒體的方式,呈現在電視螢光幕前。製作單位也徵得林耀堂同意,讓他們把「詩人版畫作品」同時在節目中展現。

春花夢露蔡瑞月舞目入版畫

  二○○○年六月,林耀堂用他的紙筆,為八十高齡的台灣前輩舞蹈家蔡瑞月女士,留下一些特殊的圖像記錄。那時,離蔡瑞月舞蹈教室被人縱火,已有八個月了。林耀堂曾在自己寫的《向蔡瑞月女士致敬》系列文章中,寫著:「我站在火災後的現場,仍可以用怵目驚心來形容我內心的震撼:房舍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內部的角落裡,散亂地置放著一堆舊舞衣,………」

  談到畫作蔡瑞月女士的經驗,林耀堂有著無限深沉的感慨:「蔡瑞月女士歹命的一生,跟台灣史的發展很相像,很坎坷,她結婚後不久,不止夫妻離散,白色恐怖也隨之到來……」蔡瑞月說:「在綠島的日子,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是在月夜能到海邊去『擔肥』的時候。」聽到這種生命場景的描繪,感覺非常辛酸。

  有一次,林耀堂造訪蔡瑞月舞蹈教室時,遇上刮大風、下大雨的颱風天。他如期依約前去,眼前看到的是,屋破、雨落,溼漉漉的地板上,工作人員依舊拿著掃把,奮力不懈地在塑膠地板上掃水。那真的只能用「淒風苦雨」來形容蔡瑞月舞蹈教室的處境。在這種十分不捨的情況下,林耀堂畫了一幅蔡瑞月編的舞目【春風夢露】,對蔡瑞月舞蹈教室留下一些「刻骨銘心」的回憶。

歷史版畫為《黃虎印》一書繪圖

  二○○五年,考試院院長姚嘉文原著、施如芳編劇的《黃虎印---歌仔戲新編劇本》一書,進行編寫時,出版社表示,過去沒有人為歌仔戲劇本單獨出書的經驗,希望本書能找圖來配,比較有可看性。

因此,編劇施如芳央請林耀堂協助此書的繪畫工作。這對林耀堂來說,是一個嶄新的工作經驗,這不僅是自己一人獨自創作而已,還要團隊合作。過去,他為「當代」的台灣文學家作畫。現在,他卻為「古代」的台灣歷史作畫。

  林耀堂花了半年的時間,為這本書繪製了二十二幅插圖。林耀堂從事繪畫創作四十多年,林耀堂舉辦畫展超過四十次。他對台灣本土的人物、歷史,是如此地用心畫作與記錄。而這些作品,一旦走入數位媒體的科技內,這些文物圖像的保存,意義就更深遠了。        

〈本文原刊載於《新台灣》新聞週刊〉第53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