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埔里早期畫家蕭木桂


五.彩筆的日子

 

 
【西北雨(水墨畫)】
 

  木桂先生的一生幾乎是在辛酸與無知的環境中渡過,他是個畫家,在無知的群眾裡,他是寂寞的,惟有畫,才能彩滿他的日子,在能畫的時候他總是拼命畫,雖然他不是多產畫家,但幾十年的成績應該是有可觀的數量。可惜,由於一再搬家,許多作品都遺失了,像他收藏的古玩一樣,每坎搬家總會失落一部份。當然,有些是破損了,但多數是被「代為收藏」了。到現在,想看見他全部的作品是絕無可能,也許這是畫家所受的「歷史考驗」吧?其實不然,這應該屬於群眾無知所造成的損失。

 

  目前被保存著的作品已不足二十件,除了少數被他人收藏外,其餘的十幾件全存放在女王美容院的三樓客廳內。所幸的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三幅畫,也被保存於此。這三幅畫是「西北雨」、「牛洞」和「自習」。

 

  「西北雨」是描寫午後的一場傾盆大雨,用墨汁與水在西式圖畫紙上作快速塗染,紙張只有八開大,卻已寫下午後陣雨的清涼意。這是一幅偶得的即興之作,是出外在媽祖廟附近寫生時所遇上的一場雨,他躲進廟裡,當場以簡便工具把斜飛而下的風雨畫了下來。回家後,自己越看越喜歡,便又試看以水墨方法描寫霧中晨景,試了許多,只有一幅水牛與農夫走在晨霧中的小景還令他滿意。

 

  木桂先生是專工西洋畫的,以油彩畫為拿手,在北師「講習班」的一年中,與石川欽一郎和圓月桃甫學的也是以西洋畫為主。石川本人則特別喜愛水彩,他的水彩畫卻是使用中國寫意的筆法。木桂先生有一段時期也試著用國畫的筆法去畫油畫,這大約是在民國二十年左右的事了。

 

  耶瑪溪就在十一份子西南方約一里路的地方,日本人開發連接埔里與魚池問的糖業鐵道,便是沿看耶瑪溪而築成的,這條鐵道是埔里對外最方便的交通路線,它通往水里、集集、二水,與縱貫鐵路相連接。埔里站是設在糖廠內,即現在的副 產加工廠與加油站後面那片寬敞的汽車保養場。埔里這條小鐵路,在當時是扮演著相當重要的運輸角色。只要有台糖地,必有它經過。埔里的第二市場,本來就是依靠這鐵路而建造的。一場八七水災,把鐵道沖壞了,台糖公司不但沒有意思去修建,反而拆除這條重要的命脈。結果,埔里糖廠降而為副產加工廠,年年的虧損,也已幾近亮紅燈了。而第二市場更是成了斷根的樹。由於當時不肯修復鐵路,也導致現今推行的觀光業無法有主題推銷,實不智之極也。

 

  有人說要到魚池鄉最好是走南投客運公司跑的東光線。那是當然,因為這條路原本是跑火車的,路平直,而風景又美,目前不是也有許多愛山水的朋友常到牛洞一帶來散心嗎?

 

  當年,木桂先生就是看上了牛洞沿路的山石與流水,為了表現岩石的堅硬質感,他用厚厚的顏料塗上畫布,似乎忘記顏料的昂貴與難買。只為著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他運作了幾幅,都是用畫刀像水泥匠抹水泥一般地,把一團一團的咖啡色堆成岩石,溪水是深藍的,每一色、每一筆都那麼聚精會神地塗抹著,胸中似乎也充塞著多稜角的岩壁,使畫面上原本畫樹的綠色,也成為岩石的一部份,這是國畫山水的設色法。他從連作中挑選一幅參加「台陽展」,入選後使他增加了不少信心與勇氣。兩年後他終於以「自習」一作入選夢想已久的「台展」。

 

  「台展」,在當時學畫者的心裡已是最高的日標與榮譽,能在這兒入選,等於被公認為畫家。

 

  民國二十二年木桂先生擔任一年級的導師,在某一個下午,學生安靜地俯案自習,他獨自思索看畫題。雙手握在腰後,想看「台展」的收件日期已逼近,想著畫箱裡的顏料已殘缺不全」亞麻仁油早已甩光了;連松節油也不剩一滴,想著近日來的作品沒有一幅能令自己滿意,要添購材料又必須到老遠約台北。何況又不是隨時都有多餘的錢•養家是他的首要責任,參加台展雖然重要,他寧可另想辦法。他當然不會想到賣畫,其實也不可能賣出,因為買得起畫的有錢人,都有個共同觀念,腦子裡只有「日本」根本就無視於自已的國人,這個觀念直到現在還是牢不可破。

 

  木 桂 先生自忍受這激盪的煎熬,他站在教室的後門,也不知呆了多久,只覺得自己已到了窮途末路,不服輸又如何?環境就是如此作弄人,奈何得了嗎?或許放棄可以使自已好過一點,至少暫時不想它,沒油料、沒顏料、沒錢,甚至於沒有一個滿意的題目。他唉聲長息,轉過身來,把紊亂的思潮拋在腦後,又把注意力專注在學生身上,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站在二、三十名學生之中竟然像置身於無人之境。這不是證明學生的安靜與專心嗎?這是多麼甜美的景緻呀!不就是一幅絕佳的畫題嗎?

 

  「把這安靜畫起來」,這個念頭閃電般地劃過腦際。他滿意高興地在心婼L記著這景象。

 

  第二天,他把畫具搬進教室,下午,又是自習課,他在教室後面空曠的地方支起畫架,架上一張十五號的畫布,也許是強烈的作畫衝動使他忘記畫箱堣w殘缺。當他打開畫箱時,現實卻那麼冷酷地刺痛了他。他忍住幾乎掉下的淚,把剩餘的顏料狠狠地擠在調色板土、墨綠、深咖啡、土黃和白色、像一堆堆的小丘。油罐早已空了,索性在調色板上吐 一口口水,用來調開顏料。一心一意要捉住這「天真可愛且甜美的寧靜」。一筆接看一筆。似乎畫布上早已有了那些學童,他用顏色去將他們顯出。筆在調色板上沾口水,不夠畫,就直接把口水吐在筆毛上。筆上有口水,。唇上也沾了顏料,他來不及理會這些,當他最後將朱紅、黃、白從鉛管裡挖出塗上畫布去完成這幅時,已是夜幕低垂,放學多時了。

 

  回家後,他一再審視這幅沒有油亮的油畫,無法看出自己將如何去修改。其實,如果真要改的話,已沒有足夠的顏料了。當這幅「自習」入選台展時,他反而嚇一跳,這份驚喜充塞了他往後的歲月。他確實相信,自己已是個畫家;一個被認可的畫家。隨著這名份而來的是一串甜甜酸酸的回億。他特地與這幅畫合影:紀念著木桂先生戰勝冷酷現實的一份驕傲。今天見到這張留影的人,如果認為他是因「滿足」於入選台展的心情而拍下這張照片,那就太膚淺了。

 

  每當他向學生提起「自習」的製作經過,總不自禁地喉哽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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