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畫創作-馬年畫牛
記憶的角落 / 馬年畫牛
牛畫前言
我開始畫水牛是在一九七八年初。那年歲次戊午，生肖屬馬。有位在紙廠工作的好友給了一捆宣紙，要我替他畫張馬。由於當時我已自習水墨畫十數年，數來恒吉城之初，正值手工紙業日漸興盛之際。沒幾年，一里方圓內，紙廠已有廿多家。我常為他們試紙，也成了鄰近幾家紙廠的好友，用紙，對我來說，實在太方便了。又因為我一直挽執研究的心態，仗著自己的西畫底子，幾乎不相信有我學不來的。但是畫馬這碼事，卻真把我難倒了。
我接了紙之後，便把徐悲鴻和高一峰兩位大師有門關馬的資料找出來開始臨摩學習，還從動物圖鑑研究馬的骨骼。甚至參考了漢磚和古代名家的馬畫。幾個月下來，心裡老覺得不自在；不是畫不上手，而是總覺得少了什麼？
有一天，一位多年不見的朋友來訪，我把自己認為還算滿意的馬畫展給他看。他老大不客氣地笑了，說：人家是牛頭不對馬尾，你是馬頭不對牛腿。是呀！怎麼我都畫些矮種馬呢？接著他說了放牛的小孩還是畫牛才對。這等於提醒我，我情之所鍾在牛不在馬。這一開竅，管他馬年或牛年，畫牛才是正事。於是我到紙廠買了兩百張紙，每天下班回來，就跑到河邊去找水牛，紙上畫的是水牛，相機所對的也是水牛。兩百張紙不到兩個月就用光了，也沒留下半點成績。也許是一份專注的情緒鎖住了心，也可能是小時候那些放牛的記億在發酵。對於牛的年齡、性別以及情緒等細節的觀察，絕不輕易放過。也許我一向不在意什麼畫派的論調，只注意自己畫的水牛都能拉到田裡工作，都可以是農人的朋友，因為水牛是台灣農村的恩物。
幾年後，我的牛畫在畫壇上小有名氣之後，就常有人要問我是否真放過牛。我不曉得這問題對他們是否真的很重要。不過，被問多了，漸漸令我感到這問題背後所隱藏的真正的問題，尤其是畫牛的畫家朋友，確實有某些情結作怪著。
在農業時代，小孩子放牛並非稀奇事，是一件又苦又無聊的差事，頑皮的小孩子都還只能混個苦樂參半，日後的回億還得視人生觀點而定了。
小時候家住埔里鎮農會附近，算是「街仔人」。由於生活習慣的改變，觀念也跟著變。日據時代，埔里雖然已有街道，但商店和老式三合院是混在一起的。而且不論是「街仔人」或「庄稼人」，家裡都養著雞、鴨、鵝和豬。只要是務農的人家，通常都有養牛。這種形態直到光復十幾二十年還維持著。當時的觀念，不養牛是「街仔人」是指商家和公務人員。後來，市街建築變了，沒有人養雞鴨了，牛隻也只有農村裡有。於是，觀念就從「街仔人不可能養牛」轉變成「街仔人不該養牛」。然後，「街仔人」就說：「沒在衰咧！飼牛！」其實「衰」的是牛，牠成為勞力的代名詞，當人們好逸惡勞之後，盡把牛視為罪魁，如此忌恩呀！
小時候，老爸在枇杷城雖置有幾分農田，但多數的工作都由佃農做著。佃農家我們常去，他家有一頭母牛和一頭小牛，由兩個兒子負責飼養，輪不到我們。再加上「頭家和辛勞」的關係，當然更認為我們不應該去放牛。其實這附近佈滿了上好的水田，沒什麼寬的牧牛場，不像大姑媽家所在的「水蛙窟」，在埔里盆地西側的台地上，有山有山，「冬尾」旱季又有大片的閒地。而且負責放牛的又是同輩表兄弟。從什麼時候這裡開始成為我和二哥、三哥常去放牛的「渡假中心」實在已無法清楚。據老爸說：日據末期（那二次大戰末期）我們一家就是來這裡避難的。當我才三歲，不敢肯定很多人很安靜地蹲在山谷的草叢裡是在避空襲。記比較清楚的是：一間在左廂房後面和豬相同排的農具間大夥叫它「間仔」的印象。這「間仔」是土塊建造的，內部是粗糠混紅泥的壁，壁上貼了好幾張阿勝表兄畫的圖畫。給我印象最深是一張小幅的花鳥工筆畫。然後就是「手豎仔火」（媒油燈）和壁上被油燈黑的一片圖案。以及夜晚還來不及出去小便就吹熄油燈的那一屋子的黑暗。這黑暗是否曾經給過我害怕已不記得了，也記不清總共在這裡住過幾個寒暑假。甚至於可用「想念」來形容這情緒。
姑媽家的水牛當中有一頭大公牛，長得又高又壯，背又寬，二哥喜歡和阿勝哥騎牠，他們兩個都有玩撲克牌的嗜好，就喜歡在牛背上玩撿紅點。而這頭大公牛雖然對小孩溫馴，可經不起別公牛瞪牠。有一次二哥和阿勝哥又在牛背上撿紅點，一路搖呀幌呀，走走停停，好生自在。突然，二哥發現大公牛靜止不動，原來牠已和別人家的公牛對上了。當他們急忙跳開之後，大公牛已低著頭挺著尾巴衝過去了。事後阿勝雖然被大表哥罵了一頓，但他還是一臉笑容。他說：大哥是耽心別人的牛被「觝」傷了，因為對方的牛角是圓夾形，不咱家的大米斗角，而且脖子和腳柱都不如咱家的粗勇，鬥久了觝死了都會喔！
此後阿勝哥常教我如何從牛隻身上找特徵。當然，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懂，即使是最好玩的那幾年（大概是國小三年級到初中二年級，初三以後不是不玩，而是迷著習畫）。對於牛隻的習性還經常被表兄弟們笑「街仔傻」。所以，當我專注於畫水牛之際，小時候那股「牛情」雖然越發清楚，但依然時時注意著牛的表情動作。因為我不喜歡被笑「街仔傻」。何況這牛隻已成為「稀有動物」，而且牠在台灣人的生活中即將消失的年代裡，為牛隻留下一些光榮史，亦然。近年來，以油彩畫水牛亦為此情。有些朋友說：你早該用油彩畫水牛了。殊不知吾有所苦衷。數年前有人把水牛和台灣情結串在一起，水牛何罪？這使我想起父母恩，為人子女者，當父母在世時未能盡人子孝道，父母身亡後還得佔好風水以庇蔭子孫昇官發財。累啊！水牛世世代代為人耕作，當此絕滅之際得為人揹黑鍋，苦啊！
所以，當我把水牛圖展示給你觀賞之際，已然是用一片誠懇的心，請求你：只要用一份鑑賞的心來檢視我畫得好不好？有何技巧上的缺失？然後告訴我，我會欣然接受，並感恩不盡。如果你也有一串牛故事，請你告訴子孫。如果是個畫家，也想畫牛，請你也以誠懇之情給牠留下關懷與紀念。如此要求應該不算過份吧！
附註：因為我不是大量生產者，牛畫不甚夠一場展示。所以加幾幅夜市景
象，不是充數，而是生活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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