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憶舊

心中的那盞登

文:王昌淳

(本文刊登於1979年12月30日台灣新生報,「影響我最深的」徵文)

 

已未年歲末,也就是民國六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起五天,我門「眉之溪」畫友聯展,將在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作第一次的對外展出,這也是我執教八年後首次的作品發表,為了準備展覽所付出的心力真非筆墨所能形容;時而熬夜提筆、時而清晨起來作畫暑熱中揮汗,寒夜裏忍受腳底的僵凍,苦心經營、凝神鉤劃。若得情緒平穩則一氣呵成稱心作品,若第一筆即不能順暢,那就敗筆連連,畫紙一張換一張,心中痛苦不堪。尤其為了構圖而苦思數日,那真是毫無樂趣可言,時而拿起前人畫册讀圖,常又感動得不敢輕舉畫筆作畫。一旦突破了自己心中的困境而忘我的揮豪成圖時,那又會忍不住的手舞足蹈,甚至不成曲調的高歌數聲。

 

繪畫實際上是一件苦中作樂的事,不如單純的聽音樂看書來的悠閒清靜,尤其找不到一條畫路時,心中難過的真想拋棄一切,不畫了。這時候我常想,自己為何要選擇這一條得用整個生命去作賭注的工作,執拗於繪畫?這使我想起了一個曾經深深影響過我的人。沒有他,不可能有今天的我,也不可能使我對藝事這樣的執著。

 

他,就是我念初中及高中時候的美術老師,蕭木桂先生。我受教於他的時候,他已經五十幾歲了。記憶中他的模樣就像革命先烈黃興先生一樣,不但器宇軒昂而且慈中帶嚴,留著一小撮鬍子,走路的時候兩腳平穩的著地,很有律動的起伏,兩手僅作小幅度的擺動,在靜穩中透著慈祥。他畢業於台北師範美術科,在這個鎮上唯一的中學教了很久,是埔里鎮及臨近地區美術工作的先驅。我們「眉之溪」十個畫友中有六七個都是他的先後子弟,其他散布各地的尚不知有幾許?上課中他很少講話,總是在黑板當中貼一張自己的作品(像所有舊式的教學方式)不用講我們就知道,這就是今天要畫的一張圖。記得我唸初中的時候,交出去的圖畫常常得到最高分。那時老師打完分數常把最高分的作品放在最上面,所以頗有幾分得意之感。但是我對老師尚無深刻印象;因當時美術教育並不像現在這樣的蓬勃,一方面是社會尚不如現在富足,再方面是繪畫活動並不如現在普遍,而且還有升學的壓力。

 

初中畢業升上同一個中學念高中部,男女合班,各項科目都要公平競爭,而且功課繁重。但是那個時候書念的並不怎麼積極,倒是美術課很有興趣。高一那年有一張用B號鉛筆畫的素描「竹籃子」,竟讓老師給留下來,並做其他班級的「教材」。當時高興之餘,不禁使我億起小學的時候,我是多麼羨慕那些圖畫被貼在教室後面的小朋友,我常想,什麼時候我的畫也讓老師貼在那上面。但是直到我小學畢業,連一次機會都沒有過。

 

高一下學期有一回上美術課,靜穆的老師走到了我的身旁,用一種慈藹的聲音告訴我:「女孩子學畫的很少,妳畫的不錯,可以試試看!」當時聽後心中有著幾分羞怯,幾分喜悅,但是並沒有很在意。直到我高中畢業後,初次踏入社會而遇到許多不如意,這句話才在我困境中再度由耳際響起,而且聲音似乎越來越大……。

 

高中畢業那年我沒參加大學聯考,雖然畢業前我與班上三位男同學另外又接受了劉平衡老師在術科方面的特別指導,但學科努力不足,完全沒信心。隨後我開始到小學當代課教員,從鎮上的大學校到偏遠的小學校都曾有過我這個代課老師的身影。面對學生是愉快的,我也盡己之所能去當一名盡職的代課教員。但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因為疼愛的學生最後還是要還給原來的老師。薪水也要被扣掉許多,而且沒有保障,加上那些正規教員背後的輕視,我內心萬分的難過。有一次受了委屈,回家後躲在房裡哭了許久,心灰意冷之餘,我終於下決心要開創屬於自己的路。這期間有位校長要留我當長期的代課教員,我也狠心的婉拒了。

 

在那個年代,對我並不富裕的家境來講,代課教員微薄的收入實在也是一種很大的誘惑。後來我一度也曾想去畫電影廣告,又覺得很不甘心,而且不適合,又放棄了。在這種「峰迴路轉疑無路」的時候,老師的話很有力量的又在我心中動了起來:「女孩子學畫的很少,妳畫的不錯,可以試試看……」試試看,對了,何不試試看;就為了這句話,我重新拿起書本從頭讀起。很苦、很澀,也到補習班去呆過一陣子。

 

慢慢的,收穫愈來愈多,思路也逐漸的清晰了,又得到先考上師大美術系的同班同學的協助與鼓勵,我真的向大學聯考進軍了。第一次術科通過了,學科卻遭滑鐵盧。經過鬱鬱不得志的一年自修,我又告別了當時腿傷的母親,在心境非常惡劣的情況下參加第二次的大學聯考。那年九月末,我終於揹起行囊,在細雨霏霏中告別了家人,告別我那不放心我遠行的母親,在她揮淚送行中投入了「藝術的小搖籃」國立藝專。

 

到了藝專才發現畫畫的女孩子竟然那麼多,自己的成就感似乎因此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努力的學習,不斷的畫,不斷的觀摩;甚至於夜晚爬窗進美術教室去畫素描。為了買一支三百元的大蘭竹毛筆,三餐縮減到最低限度。大概只有經歷過困境的人,才會有這份追求的狂熱行徑。物質享受是最低的,生活的充實卻是最高的。

 

大專畢業後,我回到家鄉執起教鞭,沒想到一位深深影響了我的老師已經在這幾年中逝世了。我很內疚,很悲傷;我從來都沒有去探望過他一次。

 

今天我站在講台上,面對著學生,我不忘盡力的去引導他們,去發現那些值得鼓勵,值得走美術之路的孩子。我不求回報,不求感恩,只希望有機會能多造就一位有用的人才。而老師的話像一盞不滅的燈,仍舊在我心中發光。在我們「眉之溪」畫友聯展的前夕,我多麼希望讓他知道,他默默撒下的種籽,今天正朝著晨曦,漸漸的在萌芽。